“德叔，你回來了？父親說……”

楚璟擡頭看著正朝自己的方向走來的女子，微微停下了步子。那女子看見德叔身邊站著的楚璟，也是一楞，隨即卻是笑了，朝著他友好地點了點頭，“你就是父親提到的四弟？一直聽父親說楚家有一個比我還小的孩子，今日才算是見到……來，快進來。”

和上輩子一樣呢。楚璟垂下眼，心中微暖。

楚欣然，楚家老三。按照規矩，他該叫她一聲三姐。如果說楚家還有什麽讓他喜歡的人，那就應該是這個楚家三小姐了。

楚老爺子這輩子明面上承認過了的孩子除了他還有一子二女。其中，只有長子楚修和二小姐楚怡然為嫡出，而三小姐則是老爺子身邊一個情婦所生。但是由於這個情婦來頭不小，也著實得老爺子喜愛，三小姐自小便被養在了老爺子身邊，也算是備受呵寵，地位待遇與嫡出小姐無異。不過難得的是，難為老爺子這麽個黑道的大佬，卻培養出了一朵叫人驚艷的純白之花。

楚欣然這個人，就像是一抹照進黑暗之中的陽光，全身上下都散發著令人愉悅的溫暖，讓人總是忍不住想要親近。

而至於他……若不是因為母親是為了老爺子而死，恐怕他也不見得能在楚家獲得一個身份。楚璟有些諷刺地勾了勾唇：雖然，只是個毫無繼承權的“養子”身份。

“我，我是你三姐，你叫什麽名字？”楚欣然看著楚璟，帶了份小心翼翼的討好味道低聲笑著問道。

“我……”再次見到楚欣然，楚璟心中也有良多感慨。但還未等他將話說完，身邊的德叔卻淡淡地開了口。

“三小姐，老爺還在等著四少。”德叔提醒道。

“哦，是了，父親先前還在念叨……這樣的話，德叔你快帶小弟上去吧，”楚欣然聽到德叔的話，似乎才記起了楚老爺子先前的吩咐。點了點頭，又朝著楚璟微微一笑，小聲道，“那，等你下來後，我們再聊？”

楚璟看著楚欣然的臉輕輕頷首，跟著德叔朝著二樓走去。片刻，卻是記起什麽而回過頭，對著樓下的楚欣然勾唇一笑，“三姐，我是楚璟。以後，請多多指教。”

德叔領著楚璟走到了二樓楚老爺子的書房後，便默不作聲地退了下去。楚璟伸手敲了敲房門，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透過門板清晰地傳了出來。

“進來。”

楚璟扭開門把手，步履平穩地走進了屋子。擡眼迅速地掃視了一眼這間自己也曾使用過五年的房間，隨即默默地低垂下眼。長長的睫遮掩住眼裏覆雜的神色，但楚璟心中卻不禁感慨萬分。

時過境遷，楚璟有時候也會忍不住一遍遍地問自己，他當初那麽努力地想要往上爬，究竟是為了什麽？曾經犧牲了那麽多也想要坐上那個位置，究竟是為了什麽？他所做的這一切，除了讓他活得更加辛苦外，他到底得到了什麽？

“父親。”楚璟開口，淡淡地喚了一聲正坐在對面打量著自己的男人。

已經是近六十歲的男人了，看著卻要至少比真實年紀年輕個十五歲的模樣。平時的處事作風也足夠狠辣，殺伐決斷，半點不帶含糊。就是這麽樣一個男人，對待自己的孩子，也是分毫不會手軟。楚璟想，他恐怕永遠都不會忘了，在上輩子自己在楚老爺子面前表露出想要爭取楚家繼承權後，老爺子對自己那意味深長的一瞥。

而在那之後，他所遭受的排擠和打壓，以至於最後近乎流放的遣送出國，如今看來，都是那麽的順理成章，幹脆利落。但是楚璟還是想不通，明明都是他的孩子，為什麽不過是母方地位不同，他們遭受的待遇就如此不同？他不甘心。

楚老爺子仔細地看著面前久未見面的第四子，微微有些恍惚。上一次見面的時候，他記著這個孩子還很小，是七歲還是八歲來著？很粘人的孩子，總是守在他母親的身邊，半點離不得人，一點都不像是個男孩子。沒想到一晃眼，也長這麽大了。

“阿璟，算算看，你快要滿十八歲了吧，”楚老爺子靠在椅背上，慢悠悠地開口，“也該是要認祖歸宗的時候了，你有什麽想法？”

楚璟先是一陣沈默，隨即卻是擡眼看向楚老爺子，然後漫不經心地笑了一下，道，“父親，有話就直說吧，我性子直，聽不懂您的弦外之音。”

“弦外之音？”老爺子聽楚璟這麽直截了當的反問，皺了皺眉頭，看著楚璟的目光深了一分，“阿璟，你認為我有什麽弦外之音？”

“您不想先挑明，但我卻不想不明不白地被人猜忌。既然如此，那我這做兒子的也只好先開這個口，”楚璟伸手向後撥了撥自己的碎發，笑得懶散，“老實和您交個底——對於楚家，我沒興趣。”

楚老爺聞言先是一怔，隨即卻又不動聲色地將眼底的詫異掩飾了過去。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輕點著厚實的紅木桌面，那沈悶的敲擊聲一聲聲回響在略顯空蕩的書房內，莫名讓人感覺到壓抑。老爺子一直沒有說話，良久之後，才看著楚璟沈聲問道，“阿璟，你這話——是什麽意思？”

“沒什麽意思，不過是這麽一說，父親您也別多心。”楚璟落落大方地道，“楚家是份大家業，窺視眼紅之人自然少不了。現下平白多了我這麽個第四子，不免會有人要生什麽歪心思。要是有人存心生了什麽流言……您也知道，三人成虎。要是這些流言讓我們一家人之間生了間隙，這自然不是您樂於見到的。”

楚老爺子擰著眉看著楚璟，敲了敲桌面，“繼續。”

楚璟看著老爺子的表情，心中有了底，便繼續道，“再者說來，我也有自知之明，”話說到這裏，楚璟略微停頓了一下，像是帶著幾分自嘲一樣彎了彎唇角，自顧自地道，“對於楚家，我不敢肖想，也不想讓父親您和大哥他們誤會。與其以後被小人陷害到百口莫辯，與家人離心，不如趁早將話掰開了揉碎了解釋清楚。”

“父親，雅思的offer一個月前我已經拿到了。”楚璟緊盯著楚老爺子，認真地道，“等我十八歲的生日過完之後，我希望我可以出國留學。”

楚老爺子被楚璟一番搶白弄得啞口無言。不可否認，他這次找楚璟談話，目的就是為了試探一下小兒子究竟明不明白自己的身份。但是，出乎他意料的是，他的兒子居然……看得如此透徹。甚至於，為了避嫌，他連自己的出路也早已經打點計劃好了。但是，究竟是什麽促使他這個還沒有經歷過風雨的小兒子，這麽早就養成了那麽重的危機意識？

楚老爺子看著楚璟那張越來越肖似他母親的那張臉，心下唏噓。亦或，是他這些年，真的是對這個孩子太過於防備，傷了這孩子的心？但是，作為楚家的當家人，為了嚴格維護楚家的運作，除了極力忽略這個非繼承人的兒子，他別無他法。

他欠這個孩子的母親一條命，也已經虧欠這個孩子太多，楚老爺子想，既然這孩子都已經決定通過出國來避免楚家發生繼承人之爭的話，那麽，給他一個正式的楚家四少爺名分，應該也不打緊的吧？

“阿璟，我同意你去英國留學。”楚老爺子站起身來，走到楚璟身邊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但是你要記得，這並不是楚家排擠你。你也姓楚，也是我的兒子。這個身份，永遠都不會變。”

“父親……”楚璟有些訝異地看著面色和藹下來的楚老爺子，心中莫名有些嘲諷卻也有些泛苦。這句話，上輩子楚老爺子從未對他說過，但這輩子……到底是曾經的自己太過無知而觸及了老爺子的底線麽？

楚璟不由得開始想著，若是一開始就知道，只要自己不去爭搶那份自己本就不感興趣的繼承權，父親就不會對他那般戒備……是不是，他還可以享受到父慈子孝，兄友弟恭的天倫之樂？是不是，他就不會活得那麽苦，那麽累？

“你的生日聚會，就交給阿德去辦吧，”楚老爺子笑了笑，“我楚某人的兒子，自然不能藏著掖著。我虧欠你母親太多，但我不能再虧待與你。好孩子，這些年委屈你了。”

楚璟張了張嘴，卻發現什麽話也說不出來。低垂下頭，卻感覺到了心臟的某一處，那已經冷了那麽久地方開始回暖。楚璟才恍然明悟，原來上輩子的他那麽努力，那麽拼命，不過……是想得到他們的讚同罷了。

重活一世，重活一世呵！

這一世，楚家之於他，再也沒有任何意義，他絕不允許自己再落入前世冤冤相報的怪圈之中。這一世，他唯一要做的，就是盡快再次遇上那個前世為他而逝去的男人，然後竭盡所能陪在他身邊。哪怕墮入深淵，也再不和他分離。

3生日聚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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